赌局(7)

作者: 古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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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候二哥已经又干掉了一条熏肠、一个小肚、一方酱肉和四个芝麻酱烧饼。

听见痛快的事,他总是要说个痛快。

你这个法子虽然有点卑鄙,还真是个好主意。他又抓起一只油鸡,对付油鸡,只有把它吃光;对付那些人,只有让他们输死。

外面忽然有人大笑:油鸡千万不可吃光,最少也得留下条鸡腿给我,吃独食会肚子痛的。

笑声中,一个穿宽袍,打赤足,穿草鞋,顶秃如鹰,眼也利如鹰的壮汉,从门外直闯了进来,想挡住他的人,也不知为了什么,只要往前一挡,立刻就远远飞了出去,有的撞上墙壁,有的飞出窗子。

二哥只看了他一眼,居然真的撕下条鸡腿抛过去:拿去。

鸡腿带着风声,风声强劲,就好像用强弓射出来的一支铁箭,这位瘦骨支离,只剩下皮包骨头的病虫,手上竟似有几百斤力气。

秃鹰好像根本不知道,这只鸡腿就好像是一位老太太用筷子夹过来给他的,他随随便便地一接下就开始啃,嘴里还在喃喃地说:张八爷,你真有点门道,平时看你总是在吃亏,谁知你是在扮猪吃老虎,这就难怪财神要谈生意时,总是派你出马了。

二哥冷笑:只可惜偶尔他也有不姓张姓王的时候。

你呢?秃鹰问他,贵姓?

关。

关二?秃鹰又问,关西关二?

就是我。

秃鹰忽然大笑:想不到关西关二也是个财神。

关二也大笑:我关二少年为盗,纵横天下,天下人的钱财,俱是我囊中物,我不是财神,谁是财神?

他也问秃鹰:你呢,贵姓?

卜。

卜?关二动容,卜鹰?

是的。

关二忽然箕坐而起,一双眼睛里精光暴射,刀锋般划过他的脸。

你久住关外,怎么来了?

我要来就来,要去就去,谁管得着?

这次你来干什么?

来送喜讯的。卜鹰又在微笑,你们押在赌局里的第二笔赌注五十万两,已经有人接了,现在的盘口是以三博一,薛涤缨若是不死,就算你们胜了,足足还有一百万两的赚头。

张八喜动颜色,忍不住问:是谁有这么大的手笔,肯接下这一注?

我。

金剑黄鹤

四月十五,子夜,有月,圆月。

黄鹤楼下一片灯火辉煌,不但岸上挤满了人,江边也遍布船只,其中大部分当然都是江湖人。可是也有卖零食冷饮的小贩和浓妆艳抹,扶着个头,故作贵妇状的生意女人。

这些人里有的下了注,不管赌得大小,只要有赌,就会显得特别紧张兴奋。有的来凑热闹,做生意,也有的是想来看看这两位名剑客轰动一时的决战。

可惜黄鹤楼四面警卫森严,根本不容闲人走进。因为柳轻侯特别声明,他的剑不是给人看的,他的剑法也不是给人看的,他拔剑出手是为了决胜负,决生死。

子时已过,柳轻侯居然还没有来。

他一向有迟到的习惯,他从不等人,却总是喜欢要别人等他。

一艘华丽的画舫终于靠上渡头,船舱中花香鬓影,丝竹管弦不绝。

柳轻侯终于出现,一袭轻罗衫,一束黄金带,苍白的脸色在灯光下看来就如死人。他却引以为傲,这是贵族特有的肤色。

一个需要劳苦奔波辛勤工作的人,怎么会有这么样一张苍白的脸?

他的身上香气浓烈,很多波斯胡贾,经常不断地为他送去各式价值昂贵的香精,他认为能够终年不洗澡,也是贵族的特权。

岸上每个人的注意力都已集中在他身上,看到那柄巨大的金剑,没有人再注意到他那幼女般纤弱的身材。

黄鹤楼上灯火通明,薛大先生无疑已经先来了,正在等着他。等人总难免焦躁,焦躁就难免心乱。

在决战之前,让对方等他半个时辰,也是他的战略之一。

他对自己所有一切的安排都觉得很满意。

人群中有人在大声叫嚷:连西门吹雪和叶孤城昔日在紫金城的那一战,都让人去看,你为什么不让人看?

我不是西门吹雪,薛先生也不是叶孤城。柳轻侯居然回答,他们的剑法变幻多端,他们那一战千变万化、奇妙难测,我们这一战只不过是决生死、赌胜负而已,也许只不过是刹那间的事。

你有把握在一刹那间取胜?

柳轻侯考虑了一下,才淡淡地说:生死胜负,本来就不是绝对的,有时虽胜犹败,有时虽死犹生,有些人虽然活着,却跟死人一样。

他慢慢地接着说:恐怕这地方就有很多这样的人。

柳轻侯终于上了黄鹤楼,面对薛涤缨。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,很可能也是最后一次。

两个人互相凝视了很久才开口,在这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相见中,这两位当代的名剑客都只说了一个字:请。

生死呼吸,间不容发,致命的一击已将出手,还有什么好说的?

谁是赢家

黄鹤楼下,万头仰视。在这一瞬间,每个人对楼上这两个人的生死胜负都似乎比对自己的生死更关心。

黄鹤楼上,风声骤起,灯光也随之明灭闪动不定。

忽然间一阵劲风呼啸,一道金光破窗而出,宛如经天长虹,飞越江岸远远地落入江心。

水花四溅,大众悚然。

这是柳轻侯的金剑,一定是的。

现在金剑脱手,黄鹤般飞去,柳轻侯这一战莫非已败了?

江心中的水花与涟漪很快就平息,黄鹤楼上的灯光也渐渐恢复明亮。

江水楼头,一片安静,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。

也不知过了多久,呀的一声,一扇窗户开了,出现一条人影,纤弱的身子,苍白的脸,一双眼睛亮如寒星。

金剑虽然已化作黄鹤飞去,人却仍在。

薛涤缨呢?

薛涤缨已倒下,掌中的刀仍在,脸色安详而平静,身上的衣衫也没有凌乱,只不过后颈上多了一双漆黑的指印。

卜鹰、杜黄衫一致的结论是:薛大先生已经走了。

决战虽已结束,能上楼来的也只有寥寥几人,这句话当然是对关二说的。

关二很干脆:薛涤缨死,我们输了,那五十万已经是你的。他还是忍不住要问,那时你怎么敢赌他死?我本来以为你已输定了。

卜鹰没有直接回答,只慢慢地说:死有一种特别的味道,只有兀鹰才嗅得出。

杜黄衫忽然说:薛涤缨的死,只不过是借柳轻侯的剑来兵解而已。

兵解是道家语,也是一种成道的方法。

其实他早已有了不治的病。杜黄衫说,使剑者死于剑,正如兵解,求仁得仁所以他死得很平静,我也心安。

不治的病?关二问,病在哪里?

在肝。

他本来就已有了不治的肝疾?

是的。杜黄衫说,所以薛和并没有出卖他,所以薛和还活着。

关二慢慢地转过身,瞪着张八。张八勉强在笑,虽然不敢开口,意思却很明显:不管怎么样,那一注我们总算赢了。

薛涤缨死,柳轻侯胜,那一注财神当然赢了,奇怪的是,卜鹰却偏偏还要问柳轻侯:这一战你是胜是败?

你说的是哪一方面?

我说的是剑。赌局和财神下的赌注,决胜的项目本来就是剑。

柳轻侯的回答令人失色。

若是论剑,当然是我败了,我的金剑被绞出,脱手飞去时,论剑我就已败了。他说,若论决生死,却是我胜。

他悠悠然地说:你们赌的是剑,我赌的却是生死。薛涤缨是以人驭剑,以剑搏胜,我却是用剑的变化震动来带动我的身法变化,我的人轻剑急,剑身一震,我已变招无数,我的剑脱手时,对方心神必有疏忽,背后气力也顾不到了,那时也正是我一击致命时。

最后他的结论是:所以别人是以人驭剑,以剑制敌,我却是以剑驭人,以人杀人。

柳轻侯说:只要敌亡我存,剑的胜负都无妨,人在战阵,赌的本来就是生死。

所以论剑,是你败了?

是的。

圆月当空,柳轻侯的人也已穿窗而出,凌空轻折,其变化的曼妙奇绝,的确就好像是名家手中剑的变化一样。

人剑俱杳,管弦遂绝,夜更深了。

黄鹤楼头,忽然变得只剩下两个人:一个关二,一个卜鹰;一个赢家,一个输家。

两个人,六坛酒,月将落,酒已尽。关二眼色迷离,喃喃地说:卜鹰,你记住,总有一天,我要赢你。

可是卜鹰已不见了,只听得云水苍茫的烟波远处,隐约有狂笑声传来:生死胜负一弹指,谁是赢家?我也不是,天地间真正的赢家早已死光了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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