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部 风眼 第一章 秘道的秘密(3)

作者: 古龙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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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要我做什么?

我知道犯人受刑,都要跪下,可是我要你为我破例一次。

丁宁一个字一个字地说。

无论死活,我都不愿跪下。他说,要死我也要站着死。

姜断弦本来已经很阴暗的脸上,仿佛又多了重阴霾,过了很久才能开口说话,只说了三个字:我无权。

我知道你无权作此决定,不管你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,此时此刻,你只不过是个刽子手而已,除了挥刀杀人之外,无权作任何决定。

这一次丁宁的话中并没有讥诮之意,只不过在述说一件事实,姜断弦眼中反而有了一抹极难觉察的痛苦之色,仿佛有尖针刺心。

所以我刚才已经问过监斩官,他已经把这件事授权于你。丁宁盯着姜断弦,我相信你并不一定要杀一个跪着的人,也不一定要我跪着才肯挥刀。

他的眼睛里忽然充满了期望:这是我最后的要求,我相信你一定会答应的。

姜断弦没有回答这句话,目光忽然越过了丁宁的肩,直视那位监斩官。

风眼的厉眼也正在直视着他。

两个人都已明白对方对自己的了解也和自己对他的了解同样深刻。

先说话的是监斩官:刑部总执事姜断弦,五十四岁,祖籍大名府,寄籍西皇城,接受大小差使一向称职,现官从五品,领御前带刀护卫缺。他问姜断弦,对不对?

对。

这是你在官方的履历,我对你这个人知道得当然还要多一点。

哦?

我们好像还曾经见过一次。

是的。姜断弦终于说,七年前,我们曾经在巴山的回风山庄舞柳阁见过一次。

监斩官眼中露出一股冷酷惨厉的笑意:想不到你对这件事也记得这么清楚。

姜断弦眼中也有同样的笑意。

想不到那一次你已经注意到我。

那一次你一出现在人丛中,我就已注意到你,而且很快就认出了你的来历。监斩官说,我相信你一定也很快就认出了我。

怎见得?

因为那一次你本来是要去对付顾道人的,你好像决心不让他接掌巴山的门户,可是你看见我之后,很快地就从人丛中消失了。

姜断弦阴沉沉地笑了笑。

不错,我的确是因为认出了你才退走的,因为我没有对付你的把握。姜断弦说,我也不想结下你这样的大敌强仇。

我明白你的意思。监斩官说,站在你敌对的一方,也同样不是件愉快的事。

我承认。

幸好我们今天是站在同一边的。监斩官说,做你的朋友实在比做你的对头愉快多了。

是的,我的看法也一样。

姜断弦冷冷地看着这位监斩官,用一种出奇冷淡的声音说:只可惜我们永远不会是朋友。

06

金樽已将饮尽,慕容秋水也已有了几分酒意,带着微笑向韦好客举杯。

韦先生,我算的事是不是全部算对了,你是不是应该敬我一杯?

韦好客没有敬他的酒,眼中却有了敬意。

慕容秋水大笑:我知道你是佩服我的,因为你根本就不能不佩服我,连我都不能不佩服我自己。

他得意不是没有理由的。

我算准风眼和姜断弦是天生的对头,我也算准了丁宁一定不肯跪下来挨刀。他问韦好客,你看我是不是都算准了?

丁宁一定要站着死,他的尸首送回去时,他的亲人朋友才会认为他是被姜断弦刺杀的,而不是受命执刑。

这其中当然有很大的分别,没有人会找一个执刑的刽子手报仇。

站着死和跪着死当然也有很大的分别,从刀锋砍入的方向和伤口的角度上都可以看得出来。

慕容秋水的确把这个计划中每一个细节都算到了,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空闲的时候太多,所以才会有那么缜密的思想。

不管怎么样,韦好客对他实在是不能不佩服,却故意装得冷淡地说:你还是算错了一件事。

哪件事?

你算准花景因梦今天一定会来,所以才特地把风眼找来对付她。

不错。慕容秋水说,没有人能比风眼更了解因梦,除了他之外,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人能对付这个难缠的女人了,老实说连我都对付不了她。

慕容叹着气说:我简直有点怕她。

韦好客问慕容:你是不是也说过如果因梦要来谁也阻止不了?如果她来了谁也找不到?

是的。慕容说,可是只要她一来,就逃不过风眼的掌心,就算天下没有别人能够找到她的行踪,风眼还是可以找得到。

如果你说得没错,你就错了。

这是句很难听得懂的话,所以韦好客又解释:你算准她要来的,只要她一来,风眼就会知道,可是风眼根本没有发现她的踪影,可见她根本没有来,所以你就错了。

他居然还要补充:如果她来了而没有被风眼发现,你也一样错了。

慕容秋水忽然像得了急病一样,开始呻吟了起来,而且双手抱住脑袋,好像头痛得要命。

这倒并不完全是假装出来的,听到韦好客这些话还能够不头痛的人实在不多。

这些话说得简直像绕口令。

韦先生,我错了,我承认我错了,你能不能饶了我,能不能不要让我再头痛?

韦好客的确是个让人头痛的人,慕容真的对他很头痛,可是和现在刚出现的一个人比起来,韦好客只不过是个乖宝宝而已。

这个人当然就是花景因梦。

她没有去法场,却出现在这里,忽然间就像是一个白色幽灵出现了。

07

刀出鞘。

乌亮的刀锋,漆黑的刀柄,刀环上没有系血红的刀衣,虽然缺少了一股威风和剽劲,却多了一股沉重的肃杀之意。

姜断弦反把握刀,正视丁宁。

丁宁并没有避开他的目光。

姜断弦双臂环抱,刀锋平举向外,法场上声息不闻,连风声都仿佛也已和人的呼吸一起停止。

春寒料峭,无风时比有风时更冷,姜断弦的眼睛像是钉子,盯住了丁宁,声音也像是钉子,如敲钉入石般说出了三个字。

请转身。

一转身刀锋就要推出,一转身人头就要落地,一转身间,就是永恒。

丁宁没有转身,他并不怕面对死亡,只不过他还要问姜断弦一句话。

你为什么要我转身?丁宁问,难道你面对着我就不敢杀我?

姜断弦再次沉默。

受命执刑,犯人面朝天庭下跪,刽子手手起刀落,眼见人头滚地,心里非但毫无歉疚,甚至连一点感觉都没有。

对他来说,这种事只不过是件必须执行的任务,一种谋生的职业和技能而已,就好像一个屠夫每天都要宰杀猪犬牛羊一样。

高手相争,决生死胜负于刹那之间,凭一时之意气,仗三尺之青锋,胜者生,败者死,生荣死悲俱无怨言。

眼看着对方死于刀下,心里或许会有一点兔死狐悲的伤感,但是很快就会被胜利的光荣和刺激所替代,有时候甚至还会有一点残暴的快感。

这种感觉也是无法避免的,这本来就是人类本性中恶的一面。

对江湖中人来说,一剑单骑,快意恩仇,无求于人,无愧于心,就是真正的男儿本色。

可是要你去杀一个毫无反抗能力的人,那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。

这种事是大多数人都做不出的。

就算这个人是你非杀不可的人,和你有数不清的新仇旧恨,在他眼睁睁地看着你,毫无逃避挣扎反抗的余地时,你怎么能动你的刀?

姜断弦沉默。

他沉默,只不过说他既没有言语,也没有出声,并不是说他没有动。

他的动作根本不需要言语,也不会发出任何声音,尤其是在他动刀的时候。

他的刀挥出时,非但无声,甚至无形无影。

非但无声无形无影,而且无命。

一刀在手,对方的性命已经危如悬丝,一刀挥出,哪里还有命在?

现在姜断弦已经动了他的刀。

这时候正是三月十五的午时三刻。

春雪初落,天气晴朗而干冷,这一天真是杀人的好天气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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